桑吉斯皱紧眉头，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抓住那人的肩膀，将他强行扳了过来。

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苍白、麻木的脸。

是白夜隼的样貌，但那双总是神采奕奕的眼睛，此刻空洞地望着天花板，焦距涣散，对桑吉斯的动作和呼唤毫无反应，嘴角甚至有一丝不自然的湿痕。

“喂！”桑吉斯拍打他的脸颊，触手冰凉，“白夜隼！说话！”

依旧没有反应。这人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。

桑吉斯的心猛地一紧。难道白夜家族的脑机技术出了问题？怎么这个克隆体会变成这样？

他松开手，转身冲出房间，一把抓住走廊里一个正低头走过的年轻士兵，厉声问道：“里面那个人，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？！”

士兵被吓了一跳，看清是桑吉斯，立刻站直身体，结结巴巴地回答：“报、报告指挥官！您出海后没多久？他就突然不太对劲了，不说话，不吃饭，送进去的水有时候会喝一点…我们也不知道怎么了……”

出海前他才和白夜隼聊了计划，那时候还好好的，怎么突然就不对了。

对了，桑吉斯脑海灵光一现，在海上和白夜崇谈判时，世盟的原版白夜隼似乎闯进来过，难道是原版回去了，这个克隆体就死机了？

但他记得，这个克隆体原本也是有自己独立人格的，相当单纯的一个小孩，什么都不懂，喜欢画画，说话顿顿的。

桑吉斯眼神一暗，松开士兵，转身回到房间，反手锁死了门。

他走到床边，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具“空壳”，眼神冰冷。没有犹豫，他俯身，左右开弓——

“啪！啪！”

两个力道十足的耳光，清脆响亮地落在白夜隼苍白的脸颊上，瞬间留下鲜明的红印。

床上的人被打得偏过头去，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咕哝，但眼神依旧空洞。

桑吉斯眼中戾气一闪，他不再客气，揪住白夜隼的衣领，将他整个人从床上拖起来，按在墙壁上，又是重重两记耳光！

“给老子醒过来！白夜隼！出来！！”

或许是被打疼了，或许是被这粗暴的动作刺激，那具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空洞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，视线开始缓慢地、一点点地聚焦，最终，落在了近在咫尺的、桑吉斯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黑色眼眸上。

一丝迷茫，然后是极度的痛苦和虚弱，最后，熟悉的、属于白夜隼的复杂神采，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礁石，艰难地浮现在那双眼底。

只是那光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黯淡，都要支离破碎。

“风…燕颔？” 他开口，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，带着浓重的气音和不确定，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脱。

“醒了？”

桑吉斯没有丝毫放松，反而揪着他衣领的手更加用力，几乎要将他提离地面，两人的脸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。

桑吉斯一字一句，从牙缝里挤出质问：“为什么骗我？嗯？不是说好了取消计划？！未联的舰队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？！为什么？！”

白夜隼被他勒得有些窒息，苍白的脸上因为充血和掌印显得更加狼狈，他剧烈地咳嗽起来，眼中闪过痛苦、愧疚，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。

“咳……咳咳，我，没办法……”

他断断续续地说，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一下，仿佛这具身体已经不堪重负，“基地高层，173票对13票，维持原计划，最好的机会……他们不会放过…咳……”

“那你就该告诉我！告诉我计划没有取消！”

桑吉斯低吼，愤怒和这些天积压的恐惧、屈辱几乎要将他淹没，“而不是让我像个傻子一样，以为绕了路就安全了！”

“告诉你，有什么用？”白夜隼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，眼神涣散了一瞬，又努力聚焦在桑吉斯脸上。

“你不是，也打定主意要绕路了吗？没有那些，你们留下的无人潜航器……父亲或许，真的找不到你们。原本的伏击点，在另一条航线上，是潜航器的信号，把他们引过去的……”

桑吉斯如遭重击，揪着衣领的手猛地一松。白夜隼脱力地滑落，背靠着墙壁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，整张脸憋得通红，额头上渗出大颗大颗的虚汗，身体不住地颤抖。

潜航器……果然是因为那些潜航器！

是他太心急了，埋下了祸根！

白夜隼说得对，就算他提前知道未联没有取消计划，他依然会选择绕行七号海域，依然会留下潜航器……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，反复切割着他的心脏，将愤怒转向了更深的自责和无力。

看着白夜隼咳得几乎要背过气去，蜷缩在地上像个破败的玩偶，桑吉斯胸口的怒火奇异地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搅乱。

他拧紧眉头，蹲下身，粗声问：“你怎么回事？这幅身体……要废了？”

白夜隼的咳嗽渐渐平息，只剩下剧烈的喘息，他虚弱地抬起眼皮，看了桑吉斯一眼，那眼神里满是痛楚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。

“在这副克隆体里……呆太久了……意识同步……对原身的负担很大……”

他声音微弱，断断续续地解释，“回去以后，我自己的身体…本就大不好，太久不动……机能退化得厉害，加上……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偏过头，似乎不想让桑吉斯看到他眼中的狼狈，“回去后，为你的事……争执了几句……动了家法…这才没提前回来…”

桑吉斯愣住了。

为他……求情？

一股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。他低低骂了句“活该”。

是啊，他活该。

白夜隼自嘲地笑笑，他也觉得自己活该，明明都做好就让桑吉斯去死的准备，明明告诫过自己别再管了，明明都丢弃这幅克隆体回去了。

可听到隔壁的父亲真的下了令，白夜隼还是拖起没融合好意识到身体闯进来求情了。

他究竟在干什么？白夜隼闭上眼睛，只觉世界一片混乱。

桑吉斯自然不知白夜隼这一番内心纠结，看看这屋子，他嫌弃地伸手，有些粗鲁地将白夜隼从地上拖起来，半扶半抱地卡在腋下，疾步回到自己的休息室内。

房门关上，他松手将白夜隼弄到自己干净整洁的床上，又转身去墙边的恒温柜里取了瓶水，拧开盖子，没什么好气地塞到白夜隼手里。

“喝。”

白夜隼握着那瓶水，冰凉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，他抬起眼，看向站在床边脸色依旧难看的桑吉斯，又环顾了一下这间充满桑吉斯个人气息的休息室，眼底深处，一丝微弱的、不可自拔的亮光悄悄浮现。

被桑吉斯的气息包围着，哪怕只是暂时的，也让他那颗在未联冰冷权谋和家族压榨下早已千疮百孔的心，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、扭曲的雀跃。

他心想，果然是活该。

他小口地喝着水，干裂的喉咙得到滋润，呼吸也平复了一些。

桑吉斯拉过床边的椅子坐下，双腿分开，手肘撑在膝盖上，身体前倾，形成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态。

他没有看白夜隼，目光盯着那瓶水，声音低沉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
“听着，我没空管你的死活。”

他顿了顿，抬起眼，目光锐利如刀，直刺白夜隼，“你那爹说，我有事就来找你，现在我要找你帮忙，估计得用上你在世盟那个克隆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