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完,他不再看萨可旦满是愤怒的脸,转身,大步离开了病房。
厚重的隔音门在他身后无声关闭,将萨可旦一个人,连同那些残忍的话语,彻底锁死在这片冰冷的寂静里。
回忆的寒意还未散去,病房的门再次被轻轻敲响,然后无声地滑开。
一个身材瘦削,穿着西厅研究员大褂的男人走了进来。
是尼约卡。
他手里端着一个小小的医用托盘,上面放着水杯和几粒药片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、带着恭敬的担忧。
“少爷,”尼约卡走到床边,微微躬身,“该吃药了。另外……首领吩咐,您需要静养,尽量不要过于劳神。”
然而,萨可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双空洞的琥珀色眼眸里,瞬间点燃了无法遏制的怒火。
刚刚与法图争执带来的屈辱和愤怒尚未平息,此刻见到尼约卡这张脸,那熟悉又特殊的电子音似乎又在耳边尖锐地响起,“嘀……嘀……嘀……”
他们自己人内部研发的、用于特种隐蔽爆破装置的微型倒计时音,他绝不会听错。
在通道里,在爆炸发生的前一秒,他听到的就是那个声音!如果不是他反应快,如果不是……
萨可旦猛地抬手,没有去接托盘,而是用尽此刻能调集的所有力气,狠狠地、带着风声,朝着尼约卡那张看似恭敬的脸挥了过去!
“啪!”
清脆的耳光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。尼约卡被打得头偏向一侧,托盘中的水杯晃动,几粒药片滚落在地。
他维持着偏头的姿势,几秒后,才极其缓慢地转回来。
立领微微下滑,露出苍白的下颌和一道刚刚泛起的红痕。
那双深陷的眼眸在阴影下看向萨可旦,里面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近乎死水般的平静,以及一丝极难察觉的、仿佛早已预料到的了然。
他甚至抬手,用指腹擦了擦被打破的嘴角,看到一抹刺眼的红色。
“少爷……” 他开口,声音依旧沙哑,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顺从。
“你怎么敢?!” 萨可旦的声音因愤怒和牵动伤口而发颤,他死死盯着尼约卡,胸膛剧烈起伏,“船上那个引爆器!谁给你的胆子?!谁允许你,擅自在船上安装那种东西?!你还想做什么?!”
尼约卡静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仿佛在说:您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?
他微微吸了口气,声音低沉而缓慢,像毒蛇吐信:“出发前,你亲口向首领承诺,要取桑吉斯的人头。我……只是为你扫清障碍,您下不了的决心,我帮您。”
“帮我?”
萨可旦几乎要气笑了,胸腔剧烈起伏,“你的帮,就是差点连我一起炸死?!你没想到吧,还没等你找到时机爆炸,未联突袭的炸弹引爆了爆炸器。”
尼约卡的目光几不可查地闪烁了一下,那潭死水终于泛起一丝微澜,但迅速又恢复了阴郁的平静。
他微微垂下眼帘,避开萨可旦灼人的视线,声音更低了:“那是意外…我确实没想到…”
“为什么不听我的?我明明说了,桑吉斯以后是我们的人!你拿了我的权限牌,不仅没取消爆炸器,反而还瞒着我?”
尼约卡沉默了。这种沉默,比任何辩解都更让萨可旦感到心寒和愤怒。
这就是他信任了这么多年的人?第一个追随他、曾与他共渡难关的人。
愤怒过后,是巨大的失望和一种被彻底孤立的冰凉。他身边,究竟还有谁可以信任?
良久,尼约卡像是终于组织好了语言。
他重新抬起眼,那阴郁的眸子里竟勉强挤出一丝像是懊悔的神色,虽然转瞬即逝,快得让人怀疑是否是错觉。
“少爷,是我僭越,思虑不周。”
他微微欠身,姿态放得极低,长褂的褶皱随之滑动,“我只是…不愿看你继续被桑吉斯影响。他对您的影响太大了,大到让您忘记了最初的目标,忘记了法图首领对您做过什么,忘记了教堂……只要有他在,您就永远不会真正狠下心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像是一时忘记了伪装,带上了偏执嘶哑:“NW需要的是一个杀伐果断的继承人,而不是一个被感情左右的……我只是想让您变回那个能带领NW走向未来的人。”
杀伐果断?被感情左右?
萨可旦看着尼约卡,看着这个他曾经视作左膀右臂的人,此刻只觉得无比陌生和……疲惫。
木已成舟。
再没什么可多说的了。
萨可旦没有再看他,缓缓闭上了眼睛,将所有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里带着耗尽全力的倦意和不容置疑的疏离。
“出去。”
尼约卡站在原地,阴影中的目光在萨可旦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几秒,然后恭敬地躬身,悄无声息地捡起地上的药片,扶正水杯。
做完这一切,他才像来时一样,如同一道幽魂,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,轻轻带上了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