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很少见到桑吉斯露出这种反应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萨可旦下意识道,“我就随便看看……”
桑吉斯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反应过度,立马软下语气:“不是,我不是那个意思…我只是,太累了。我们先铺床吧,我真的累了。”
萨可旦点点头,露出笑容,语气也恢复了平常:“好。我先去收拾房间。”
他把相册放在桌上,转身走上了楼梯。
桑吉斯看着萨可旦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,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低头,看着桌上的相册,那里面封存的不只是他遥远的童年,还有那段被刻意遗忘、却始终如影随形的过往。
海曦,温经,那些阳光斑驳树荫下的日子,早已随着姐姐和父母的离去,一同埋葬在了记忆深处。
他没想到,它们会以这样的方式,猝不及防地再次出现,还偏偏被萨可旦看到。
当年父母因为姐姐的事焦头烂额,日夜请求主席出兵,护卫队不愿增派人员营救,时间越拖越长,直到姐姐的通讯彻底被切断…父母一病不起。
年幼的桑吉斯求门无路,也曾跪在海曦温经家门口苦苦哀求。
可乱世中人人难以自保,海家温家闭门不出,躲着桑吉斯。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父母病逝而无能为力。
此后桑吉斯不甘如此,向父母一样日日跪在主席办公室门口要个说法。
没成想,反被扣上了间谍的帽子。
他闭上眼,深吸了一口室内温暖的空气,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压下去。
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楼上传来萨可旦收拾房间的声响,不算大,但在这寂静的老屋里格外清晰。
桑吉斯推动轮椅,开始简单查看一楼的情况。厨房、卫生间基本功能完好,只是空置太久,需要彻底清洁。
白夜隼的人大概只做了最基础的除尘和检修。
大约半个多小时后,萨可旦从楼上下来,额发被汗水微微打湿,贴着额头。他已经脱掉了厚重的外套,只穿着一件浅色的长袖毛衣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。
“房间收拾好了,床铺好了,灰尘也大致擦了。”萨可旦的声音听不出什么异常,他走到桑吉斯面前,很自然地弯下腰,“我抱你上去?还是你想在楼下坐会儿?”
桑吉斯看着他平静的脸,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看不出什么情绪,仿佛刚才照片的小插曲从未发生。
但他越是这般如常,桑吉斯心里反而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。
“上去吧,我好累。”桑吉斯伸出手臂。
萨可旦小心地将他抱起来,动作稳定而轻柔,避开了他所有的伤处。
他的怀抱温暖而有力,身上带着一点打扫后的、干净的尘土气息和淡淡的汗味。桑吉斯将脸埋在他肩颈处,没有说什么。
二楼最里面的房间,曾经属于风燕颔的房间,此刻被收拾得焕然一新。
窗户被擦过了,虽然外面天色已暗,但玻璃很干净。那张旧木床铺上了他们带来的干净被褥,看起来柔软舒适。地板拖过,虽然有些地方还留着水渍,但已经足够整洁。暖气的温度也刚刚好。
萨可旦将桑吉斯小心地放在床沿坐着,又转身下楼,不一会儿将他们的行李和灯泡也搬了上来。
“先将就一晚,明天我再仔细收拾其他地方。”
萨可旦说着,在桑吉斯面前蹲下,帮他脱掉外出的鞋袜,又用热水打湿了毛巾,仔细地给他擦脸和手。
他的动作很专注却有些笨拙,指尖偶尔擦过桑吉斯的皮肤,带着温热的触感。桑吉斯低头看着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的鼻梁,心里那点愧疚被汹涌的心疼掩盖。
他从小到大都没干过这种粗活吧。
“萨可旦,”桑吉斯轻声开口。
“嗯?”萨可旦抬头,眼神平静。
“谢谢。”桑吉斯说,顿了顿,又补充道,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萨可旦给他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,力道依旧轻柔。“对不起什么?”他问,语气听不出波澜。
“我刚才凶你了……”桑吉斯低声说,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,“我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萨可旦用毛巾擦干净他的手,然后将他的手拢在自己掌心。他的手掌宽大,温暖,细腻如同温润的玉。
“桑吉斯,”萨可旦看着他,目光很沉静,“这算什么凶,你不想就说出来,是我的错,我应该先问过你再翻你的东西。”
“萨可旦…”桑吉斯喉咙有些发干。
“没关系。”萨可旦打断他,语气很稳,“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,以前的事你不想让别人看到,那就不看不说好不好?”
他俯身,在桑吉斯微凉的唇上很轻地碰了碰,一触即分。“现在,你需要休息。我下去弄点吃的,然后帮你擦洗一下,好不好?”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看童年照片时的灼热兴奋,也没有探究或不满,只有沉静的、让人安心的包容。
桑吉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他点了点头,回握了一下萨可旦的手。
萨可旦笑了笑,那笑容终于又带上了点他平时的样子,满怀温柔。“等着。”
他起身下楼,脚步声沉稳。
桑吉斯坐在床边,听着楼下传来的细微声响,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,和玻璃上倒映出的、室内温暖的灯光和自己模糊的影子,只觉源源不断的暖意涌上心头。
此刻,他脑海中只能浮现“幸福”二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