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家的路,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。
寒风愈发凛冽,但此刻刮在脸上,远不及身后传来的、那无声的冰冷气压让人战栗。
萨可旦推着轮椅,步伐又急又稳,下颌线绷得像拉紧的弓弦,玫色的唇抿成一条直线。
自墓园转身离开那一刻起,他就再没说过一个字,甚至连呼吸声都压抑得几不可闻。那双握着轮椅推手的手,骨节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,却始终不愿意接受桑吉斯讨好的触碰。
桑吉斯僵在轮椅里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边,他想回头看看萨可旦的表情,哪怕只是看一眼,却又被那股如有实质的低压钉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不知在小雪中走了多久,才终于回到了他们的老屋里。
门一合上,外头的风声就被隔绝得干干净净,落针可闻的氛围里,桑吉斯如鹌鹑般缩在轮椅上不敢动弹。
萨可旦仍旧没说话,替他脱下外套,动作一丝不乱,甚至还顺手把围巾挂好。
灯泡听到动静从二楼下来,凑到桑吉斯脚边,轻轻“喵”了一声,蹭了蹭他的裤腿。
桑吉斯想弯腰摸摸它,伸出手却被萨可旦打断。
男人大手一捞,抱起小黑猫往厨房去。
“灯泡乖,去吃饭。”
眼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桑吉斯实在受不了这拒人千里的寒意。
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,终于鼓起勇气,声音干涩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:“萨可旦…你别这样。”
对面没有回应。
“萨可旦……”
桑吉斯的声音低下去,羽睫轻垂,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。
“我真的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找上来。今天真的只是想去看看我父母,我没想到会遇上…复健的事也不是我联系他们,我只是预约了,我不知道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去科学院…”
他喉结滚了滚,目光闪躲。
白夜崇。
那人连他喘一口气都要算计,怕是早就和海曦联系过,不然怎么会安排他去科学院复健。
海曦也有一定是因为他才和白夜家有所联络。
可他不能说。
他只能把所有的“不能说”咽下去,再用更软的语气去找补,“别生气了……好不好?”
“今天是没想到,那上次在医院呢?”
萨可旦停下动作,缓缓转过身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,沉沉地注视着桑吉斯,“ 你也不知道他会来?还是说,你不知道该怎么跟我介绍?”
我……”桑吉斯张了张嘴,一时间语塞。欺骗被当面戳穿,巨大的慌乱和羞愧瞬间攫住了他。
也是,相册里温经少年时的模样与现在虽有变化,但轮廓未改,萨可旦那么聪明,怎么可能认不出?
“那天医院,”萨可旦开口,语气平得没有波澜,“你们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那为什么在我面前装不认识?”
“……我不想再跟他们有牵扯。”桑吉斯低声说,想弯起唇角笑笑,却因为眼神里的慌张,脸上的表情显得不伦不类,“所以我装作不认识。没告诉你……对不起。”
萨可旦唇角轻轻弯了一下。
“呵。”他发出一个极轻的、充满讥讽意味的气音。
在室内灯光下,那双眼睛泛着琥珀色的冷,像一杯温过的酒,看起来柔,入口却烧得人喉咙发痛。
桑吉斯清楚的意识到,这次他真的生气了。
果然,下一瞬萨可旦不疾不徐放下小猫,给它喂食,云淡风轻开口道:“没必要,我一个外人,没资格接受你的道歉。”
外人。
两个字轻飘飘落下,却像一把钉子,把桑吉斯所有的侥幸都钉死在墙上。
“你怎么会是外人,别这么说啊……”
他推动轮椅来到他身边,想去拉萨可旦的手,却被对方不着痕迹地避开。
指尖落空,带来一片冰凉的触感。桑吉斯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,巨大的委屈和害怕涌上来,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“萨可旦,你别这样……”
他声音微微哽咽,带着哀求,再次伸手,这次不管不顾地抓住了萨可旦的衣角,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你如果是外人,我怎么会…怎么会把一切都愿意给你?萨可旦,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你了…我的一切,你不能因为这个就生我的气,你别这样对我…我受不了…”
他说得语无伦次,苍白的脸上满是惶急和讨好,试图用这种卑微的姿态,唤回爱人的心软。
萨可旦何止是心软,是心痛心疼。
看着他这幅模样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,又酸又痛。
曾几何时,他的桑吉斯是骄傲的、内敛的、即使身陷囹圄也脊背挺直的指挥官。什么时候起,变成了眼前这个会因为害怕他生气而如此低声下气、惶恐不安的人?
他想要的,从来不是这样的桑吉斯。
那双无比锋利的黑色眼睛,威风凛凛睥睨天下的神情被依赖和恐惧替代,早就将萨可旦的理智撞的七零八落。
他怎么真的忍心伤害他?
他早就心软了,早就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,将心爱的人拥入怀中,撒撒娇,吻吻他软绵绵的唇。
萨可旦喉结动了一下,俯下身,像是要吻他。
咫尺的距离,桑吉斯攥紧他的衣角闭上眼,呼吸都轻了,静静等着那一点熟悉的温度落下来。
可萨可旦停住了。
鼻尖几乎相贴,呼吸交错,却没有吻。
桑吉斯睁开眼,撞进那双阴郁又缠绵的眸子里。
男人一手撑在轮椅扶手上,将桑吉斯禁锢在自己与轮椅之间,这样近的距离,呼吸可闻。
滚烫的气息喷洒在桑吉斯的脸颊和唇上,带来一阵战栗。他盯着桑吉斯近在咫尺的、微微张开的唇,眨了眨蝶翼般轻颤的睫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