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，又在心里将姓列的骂了个狗血淋头，但既然被点名了，燕归尘也不好装聋作哑。他坦坦荡荡地站起身，将声音压低了些，开口道：“知府大人客气，不过是尽医者本分罢了。”

列知府笑着又称赞了几句，便没再纠缠着燕归尘，让人捉摸不清他到底是为什么非要提起燕归尘——至少燕大剑侠是一头雾水，不明所以。

列知府倒是心满意足，因为他的目的达到了：坐在前排角落的黄骋虎和秦楔，自从列知府提到燕归尘之后，便下意识缩起了身子，降低存在感，生怕被燕归尘发现。

此刻两人顾不上认真听知府说什么，而是埋头窃窃私语了起来。

“……啧，燕归尘那家伙果然来了。”秦楔倒吸一口冷气，“黄长老，可千万小心，别在他面前露脸——你看那月姑娘现在就在他身边，说不定已经悄悄告了状了。要是被他发现欺负了他弟子的人就在这里，谁知道那家伙会做出什么事来。”

“这还用你说？”黄骋虎有些色厉内荏，皱着眉说道。他声音不小心大了些，引来旁人瞩目，却被他一瞪给吓了回去，“只是你说得倒轻巧，这可是百草大会，我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。要是一会儿列老狐狸真拿三千青山说事，我肯定要跳出来争取，或者阻止他的打算——不露面可不现实。”

秦楔面露难色，黄骋虎的话也有道理，确实是自己强人所难了。

这三千青山牵扯甚大，一整个梧城的发展都指望着它，可见其蕴含的利益之惊人——说难听些，哪怕争夺需要以性命下注，乐意参与的人也绝非少数。更何况黄骋虎和黄家早就习惯了从这块肥肉上舔油膏，不可能轻易放弃。

毕竟这么大的利益，可是真的会让人上瘾的。

但……自己总不能真的由着黄骋虎对上燕归尘吧？万一把自己也卷了进去怎么办？

秦楔在急得抓耳挠腮，却迟迟想不出个能两全其美的法子来。

台上的列知府可没心情一直看着这两人的反应，早已自顾自地说了下去。

“原本的计划虽然已经不适用，但百草大会一年一次，将大家聚集到此处也绝非易事，不能平白浪费了这个好机会。是以本官便想着也不拘泥于形式了，趁着人齐全，大家就梧城发展的问题好好聊一聊。”列知府双手背在身后，一脸的轻松。嘴上的话却是东一句西一句的，甚至透着些空泛，让台下的人捉摸不清他到底要从何谈起。

众人的疑惑没有持续太久，列知府的下一段话就让所有在场的人脸色都骤然变得难看了起来。

“不瞒大家，前些日子重病，本官实在是无力处理城中政务，所以很多事情都被堆积在了案头，一直没有处理，直到这两日我才有余力一一过目。谁知道这一看，就看到了不少问题。”

列知府一伸手，从身侧的列云天手中接过了一沓不知写着什么的纸张：“治安，民生……这些都是老生常谈，不适合在这里多说。不过这税收之事倒是让我大吃一惊，乍一看到还以为是府衙的松师爷算错了帐，特意将他招来核对才知道我手上这纳税汇总是真的，也没出错。”

“那可就有些骇人了。”列知府抖了抖手上的纸张，“我先声明，这些纳税的钱最后到不了我手里，我觉得吃惊是因为别的。”

“衡量一地的发展，这钱财流动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体现是否繁华，是否富庶……可我也不能一家一家问大家今年花了多少钱，便只能从这税收略略估算。”

列知府一脸笑意，目光在台下的人身上一一扫了过去：“梧城的土壤不适合农耕，农耕税向来惨不忍睹，我便不说什么了；处于边陲之地，游商的车队鲜少触及此处，城中居民手上闲钱更是有限，是以城中一般商铺的税收……也就那样。”

“可是本城向来视作支柱的药材行业，今年的税收怎么也这么凄惨呢？”列知府的声调猛然提高了三分，不知道是因为惊奇还是因为对这个结果不甚满意，“云家药铺，税收约莫往年的九成；梧桐医馆，税收却只有往年的三成……一一看下来，除了少数医馆药铺还能大概保持往年的流水，其他全都是一副经营不善、不日即将关铺的模样，这变化未免太过突然了吧？”

“若说所有人生意都不好便也算了，可黄家的税收与去年相比，甚至还隐隐上涨了；药仙居交的税……则是比往年低了那么半成，我只当是自然浮动。诸位，本官实在是疑惑，到底是生意真的难做，还是……因为别的原因这账目才这么不好看的？”

列知府的语气虽然平静，只是隐隐透着些不解，但还是说得在场的各大掌柜低下了头，一脸羞愧难当的表情。

可奇怪的是，时不时有人悄悄转头看向黄骋虎，眼中还流露出复杂的神色。

其实在座的掌柜都知道自己生意的现状，甚至……也知道生意惨淡的原因。

只要稍微动脑想想也就知道了，梧城虽然是座因为太过偏远而鲜受战火侵袭的古城，但横竖就这么点大，百姓们生活只能保证温饱而顾不上其他，更是拿不出什么像样的特产和别处互通有无。只有城外的三千青山出产的优质药材还算能拿得出手，要不然列知府也不会选此作为梧城发展的依仗。

可在梧城还有黄家。